这几天把这场论战从头翻到尾,最费解的地方是:被骂的那篇文章,其实通篇在夸字节。
十月二十六日,秦朔发的《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讲的是红果怎么用三年做到日活一亿六千八百万、人均单日一百二十五分钟,讲字节的产品能力到了什么地步。
他引的是野村证券援引QuestMobile的数据:今年七月,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前五十的App里,字节系占百分之四十点九,腾讯系占百分之二十九点一。据此,他的结论是中国互联网可能正从“腾讯时间”进入“字节时间”。
“字节时间”这四个字,说白了就一句:中国人的手机时间,很大一块给了字节的产品。这是描述,不是判决。
七分肯定,三分留白
通读全文,基调是这样:对产品能力,认;对增长势头,认;对用户时长的社会成本,留了一点疑问。
文章里那句“可怕”,可怕的不是字节本身,是“爽”的代价——一台靠免费内容和算法做起来的时长机器,有人一天刷两个小时。这对平台是好数据,对个人未必。
这个担心,用过短视频的人都懂。它不新鲜,也不激烈,甚至算不上批评,更像一句提醒。
一个跑了三十年财经的媒体人,看到一组数字,写下自己的判断和一点担心,这是职业本分。他要是连这个都不写,才叫失职。
被指瞎扯之后他做了什么
被说“极不严谨”“纯属瞎扯”,秦朔没有回敬一句。他做的事是把数据补上去:十月二十八日拿出八月的数据,字节系百分之四十一点八,腾讯系百分之二十八点六。
补完数据,他还主动交代了这套数据的边界——时长占比不等于价值占比,支付宝、美团这类交易型App用时不长,价值未必更低。
一个人被质疑数据,反应是补数据、并且主动说出自己的局限,这是讨论。反过来,被问到口径,反应是给人贴四个字,这是回避。
至于口径,这一关字节也没守住。野村那份数据统计的是移动端前五十个App内部的时长分配,长尾、PC、小程序确实没算进去——可野村报告第一行就写明,这前五十个App已经占了整个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的百分之九十三。剩下那百分之七,怎么分都翻不了盘。
另一条是拿“百分之四十一点八不到反垄断法推定市场支配地位的二分之一线”来说事。可秦朔讲的是用户在哪儿花时间,不是市场份额;用反垄断的门槛去否定一个时长观察,是答非所问。
也就是说,所谓“极不严谨”“纯属瞎扯”,在数据上并没有落点。
问题出在哪一步
争论没停在这儿。
从“极不严谨”“纯属瞎扯”,到“非蠢即坏”,再到梳理对方参加谁的活动、主编谁的书,暗示“利益相关方”——这几步走下来,被讨论的对象从观点换成了人。
这是公关上常见的短路。一家公司没法在数据上说服对方时,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对方的动机变得可疑。动机没法自证,一旦沾上,说什么都像在辩解。
媒体和企业的那条线
再往深一层,这件事触到一个老问题:大企业该不该被公开评论。
答案没什么争议。一家影响数亿用户、握着国民级流量入口的公司,接受媒体观察和公众讨论,是这个体量自带的义务,不是额外施加的负担。夸它是本分,质疑它也是本分,两者本来是一体的。
企业当然可以反驳:数据被误读可以指出,结论下得急可以商榷,觉得名誉受损可以走法律程序——李亮说要积极应诉,这是规则内的动作。
真正越界的,是中间那一步:不谈事实,先谈人。
字节当年不是这样
二零一四年版权风波最凶的时候,《新京报》发社论质问“今日头条是谁的头条”,大洋网直接起诉。张一鸣当时的反应不是骂回去,而是去查版权的起源、利弊、法律怎么规定,然后一家家去谈合作。
他后来对《中国青年报》说,从这件事里明白,建设好的内容生态需要争取更多的合作方。
二零一六年央视《对话》,秦朔作为媒体嘉宾当面说“今日头条可以带来更多的你,而不是更好的你”。张一鸣当场回应,一条条解释算法为什么难做到“更好”。批评很直接,回应也算认真。
那会儿的字节,还没有资格傲慢,所以听得进去。
体量变了,耳朵别跟着变
现在不一样了。短视频、短剧、电商、音乐,字节的产品铺到了手机屏幕的每个角落,多数时长榜单上它都排在最前面。
但恰恰因为这样,听不听得进中性评价,才更见分量。一家公司如果只能听赞美,那它接下来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在回声里做的。
一篇七分夸、三分疑的文章,如果连它都让一家公司的高管动怒,那外界接下来看到的,只会是清一色的好话——不是因为没有问题,是因为没人愿意惹麻烦。
而字节这一轮打下来,道理没占到,体面也丢了。一家千亿美元估值的公司,为一篇夸它七分的文章连发四天火,末了还去翻作者参加过谁的活动。这事办得确实难看。
秦朔把材料递进了上海法院。他没要一句道歉,也没在朋友圈继续吵,他要的是一个能说理的地方。
至于一家公司容不容得下一句不带恶意的评价,那个答案不在判决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