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证监会官网的辅导备案名单里多了一行名字：上海阶梯医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辅导机构是华泰联合证券，辅导协议签在10月30日，注册地在上海浦东。
这不是上市，也不是递交招股书。它只是告诉监管层，这家公司打算上市，先请券商进来教规矩。辅导验收合格，才轮到申报材料，中间还隔着问询和上会。
真正让人停一下的，是另一组数字。截至10月底，四十二位患者的脑子里，留着这家公司的电极。有人靠它，让机械臂夹起了一根棒棒糖，一口一口送到嘴边。
四十二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写下的数字。它意味着四十二次开颅，四十二套随访档案，还有四十二个家庭在每个复查日请的假、赶的车、排的队。
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
阶梯医疗走的是全侵入式路线，电极要穿过硬脑膜，贴进大脑皮层。公司披露，这根电极的直径只有一根头发丝的百分之一。据其介绍，弯曲时的应力只有细胞之间作用力的量级。
细，是为了软。材料越软，和脑组织之间的摩擦越小，长期留在里面的排异反应也越轻。这是所有侵入式公司都要过的一关，也是这类产品最难被复制的地方。
植入体是另一套尺寸。直径约二十六毫米，厚六点九毫米，公司说差不多是一枚硬币大小，嵌在颅骨上，隔着头发能摸到一圈轮廓。这个尺寸，也决定了手术切口要开多长。
硬币下面，是二百五十六个通道。通道越多，同一时刻能读到的神经信号越密，但散热、功耗、封装难度也会跟着往上走，不是堆数量就能赢。
手术台上的零点零五秒
衡量这套系统好不好用，有个很朴素的指标：从脑子里想出动作，到屏幕上的光标动起来，中间隔多久。这个时间越短，人越觉得那是自己的手。
据上海证券报报道，在光标测试中，这套系统从采集神经信号到控制计算机，延迟低于零点零五秒。人眨一次眼，大约是零点一到零点四秒。
公司还披露了另一个数字：受试者的峰值信息传输速率达到每分钟三百九十比特。这个单位听着陌生，说白了就是一分钟能传出多少有效指令。
作为对照，普通人用鼠标打字，一分钟能敲出的信息量要高得多。所以这套系统的位置很清楚：先让失去手的人，重新拿到一点点控制权。
从实验室到手术台
2021年8月，赵郑拓和李雪在上海创办了这家公司。两人都在中科院脑智卓越中心做研究，一个管神经界面，一个管多模式神经界面，都是九零后。
辅导备案文件里，两人合计控制公司36.3494%的股份，是共同实际控制人，也写清了这家公司谁说了算。这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比例，是整份文件里最不像故事的部分。
产品叫WRS01，面向高位截瘫患者的运动功能重建。按公司的说法，它是首款进入国家药监局创新医疗器械特别审查程序的全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
今年8月，这款产品的多中心注册临床试验完成全部受试者入组。到10月底，累计长期植入四十二例，受试者累计在体时间超过五千天。入组完成，意味着接下来只剩随访和评审两件事。
五千天是所有人的总和。摊到四十二个人身上，平均每人一百多天。脑控使用时长超过一万小时，同样是累加值，不是某一个人的纪录，也不能直接当成临床效果的证据。
钱是怎么进来的
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几乎把国内能投硬科技的机构凑齐了。腾讯、阿里巴巴、上海国投先导、国投创合、启明创投、礼来亚洲基金、奥博资本都在里面。
据证券时报报道，今年3月它完成五亿元战略融资，阿里巴巴领投，腾讯等老股东追加。这是两家互联网巨头少见地同时押注一家脑机接口公司。
到9月，公司累计融资额达到二十六亿元。这个数字要加一个时点：截至今年9月。它不是营收，不是估值，更不代表这家公司已经赚到了钱，或者账上就躺着这些现金。
同一个月，公司完成股份制改造。10月底签下辅导协议，11月初备案被看见。从改制成股份公司到进入辅导，中间只隔了一个多月。这个节奏说明，它早就想好了要去哪儿。
辅导只是候场券
把镜头拉远一点，会发现这不是一家公司的动作。今年2月，博睿康在上海证监局办理辅导备案，启动科创板进程，6月辅导工作完成，从备案到完成只用了四个月。
9月，术理创新也启动了上市辅导。再加上阶梯医疗，国内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头部公司，正排着队往公开市场走，队形少见地整齐，两年前还很难想象。
但排队和上市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要交材料，要回答问询，要证明技术能变成产品，产品能卖出去，卖出去之后还能剩下的那点利润。任何一环卡住，都得从头再来。
脑机接口还没有走完这条路。全球范围内，拿到注册证、真正开始商业化销售的侵入式产品屈指可数，多数公司还在临床阶段一年年烧钱。
四十二个人之后
回到那四十二个人。他们不是在发布会上被请上台的样本，是在随访表上被一次次记录的名字。有人能抓握，有人能移动光标，有人还在练。
对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来说，这四十二个人是它最硬的资产，也是最软的地方。硬，是因为别人拿不出；软，是因为每一个都不可复制，也就没法快速放大。
资本市场喜欢听故事，审评员只看数据。四十二例能不能撑起一份招股书，要看随访到第五年、第八年，那些电极还在不在工作，解码还准不准，病人还愿不愿意天天用。
11月的这张辅导备案表，只是把一个问题摆到了台面上：当资本开始给脑机接口定价，我们拿什么给四十二个人的日常生活定价。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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